耀眼雍宁(雍宁何羡存)

耀眼雍宁(雍宁何羡存)

导读:女频最新火爆小说《耀眼》主角是雍宁何羡存;作家玄默最新作品;这里提供耀眼雍宁全文免费阅读精彩内容雍宁早起打开院门,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十二月,很快就是年底了。老胡同里永远有传统节日的气氛。

小说介绍

女频最新火爆小说《耀眼》主角是雍宁何羡存;作家玄默最新作品;这里提供耀眼雍宁全文免费阅读精彩内容雍宁早起打开院门,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十二月,很快就是年底了。老胡同里永远有传统节日的气氛,尽头几户的门口挂上了灯笼,毕竟时代不同了,现在轻易买不到传统纸质的样式,于是远远看过去都泛了塑料光泽,一片朦朦胧胧的红。

小说简介

雍宁拥有极为罕见的四色视觉,能够凭借她那双眼睛辨别出国宝古画的真假,但是她却在老巷子里经营着一家快要关门的颜料店,这个颜料店里的东西都是雍宁亲手做的,是真的特别的贵的那种,也因此让雍宁平时不开张开张吃半年,而雍宁之所以开这家店,主要还是她在等一个人,一个她放在心上惦念了四年的男人,一个因为愧疚娶了别的女人的男人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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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的冬天不太冷,温度一直没能降下来,雪也迟迟不下。
年底正是忙碌的时候,“宁居”的生意反而到了淡季,雍宁今天起来晚了,临近中午,她随便吃了点早餐,戴上手套,准备去清理长廊下积累的枯枝,忽然来了客人。
她站在东边的屋檐下对着门口笑了笑,算是招呼。
来的人是位老先生,显然已经上了年纪,两鬓苍白,衣着却格外齐整,他四下打量,一双眼睛格外有神,并不显老态。
雍宁一向不是个热情的店主,她继续低头扫自己的地,随口说话当作是介绍:“前厅对外开放,架子上放的颜料都是手工制作,天然矿物成分,价格很高,真正有需要的话,再找我问价吧。”
这院子里从来不缺好奇的人,她早习以为常。
那位老先生听了这话没说什么,走到前厅也只向里扫了一眼,他似乎对雍宁本人更感兴趣,于是又转头在廊下静静地盯着她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雍宁顺着路,从东边一路扫过来,扫到他面前的时候,对方依旧一动不动。
她这才抬起头,看清了对方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,像是在什么地方偶然见过似的,她琢磨了一会儿,没找到答案。
雍宁的眼睛有些***怕光,这些年她也极少外出,来来往往都是“宁居”的客人,她过得忘了季节,连带着对人的印象也都淡了,于是她抱着自己那根长扫帚,有点疑惑地问对方:“您是想找什么东西吗?”
老先生盯着她问:“你就是店主?”
她点头,大概有些明白了。
“我听人说过,宁居的店主可以帮人预测未来,所以想请你看看。”
雍宁这下真的笑了,她拿着扫帚绕开他说:“您可以***随便坐,但传言归传言,我可不是算命的。”
“我知道店里的规矩,我是来买颜料的。”
老先生精神矍铄,周身气度不凡,显然不是一般路过的游客。
他进了前厅,对着光线打量起来,那样子十分懂行,没有被一屋子五光十色的颜料晃花眼,也没在普通的矿石区犹豫,他直接拿下了一瓶深紫色的檀木细粉,回身问雍宁说:“我收了这一瓶,你可以帮忙了吧?”
“这是真正稀有的沉檀木粉,熬水收的膏,您找它是为了补木器?如果只是一般家里的藏品……买它的价格,可能比您再请一个还要贵了。”
老先生不再多说,人已经坐在了窗边,显然是由她开口的样子。
上门的买卖雍宁从来不拒绝,于是她一点都没客气,既然对方有这个实力,她把握机会,用这一瓶檀木颜料挣出了店里半年的收入。
感谢如今这个时代,很少人使用现金了,在这么一家小店里交钱拿货也都极其方便。
雍宁收完钱放下手机,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,她总算露出点认真的表情,开口和老先生解释:“我能预知到您未来会发生的意外事故,但我实话实说,我不知道时间地点,只能描述看到的画面。还有最重要的一点,按照以往经验来看……意外这个东西,八成都不是好事,所以您最好考虑清楚,是不是真的想知道。”
她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,见过太多可怕的未来,因此深知,命运是道难解的谜,说来容易,可真到揭晓答案的时候,不是谁都有勇气提前知道谜底。
老先生轻轻地晃着手里的密封瓶,檀木膏的深重颜色清晰可见,他有些感慨似的说:“人活到我这个岁数,什么都有了,连女儿都送走了,我没什么顾虑了,无非想要个答案。”他说着又转向了雍宁,很肯定地补了一句,“开始吧。”
雍宁摘下自己一直戴着的手套,黑色的天鹅绒质,她显然并不是为了打扫而戴。她很快握住对方的手,手心交叠的一瞬之间,她什么都没做,只是静静地闭上眼睛。
屋子里愈发静了,渐渐连呼吸声都能听清。窗外透进来了天光,拉出一条斜斜的影子,模模糊糊,只能看得清尘埃翻滚。
老先生一直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,没有催促。
人心莫测,很多人以为雍宁是个怪物,也有陌生人目的明确地找上门来,但像今天这样,一位看着颇有背景的老人,从进来开始就对她深信不疑,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。
雍宁过了一会儿才松开他的手,表情明显有些凝重,她看着他说:“您会因为突发急症而在房间里晕倒,我看到的画面很具体,房子的格局是个单间,但门的样子不是普通房间的,还有事发时您的穿着……如果新闻里拍的不是骗人的话,那应该是在监狱里。”
她说完有些后怕,向后挪了挪,突然庆幸自己不知道对方的来历。
老先生听了这种没头没脑的话一点都不意外,甚至没有反驳她是个骗子,他只是站起来整理好自己的外衣,拿着刚买的颜料就走了出去。
雍宁有些惊讶,但还是尽可能地控制住了表情,她预知过很多离奇的画面,但像这样的未来还是第一次看到。她意识到觉得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事,不过现在后悔也晚了,于是她良心发现,难得亲自送客人出去。
对方虽然上了年纪,走路却很快,已经快要出门,她只好跟上去说了句再见。
老先生忽然又停下来,站在门边转过身问她:“你看到的意外会不会有变化?”
“这应该就是您来找我的原因吧?”雍宁对这点很肯定,预知的意义,或许就是帮人重写谜底。
老先生环顾四方院落,又问她:“过去有人改变过未来吗?”
雍宁脸上的笑意渐渐维持不住,她停了一会儿,终究还是回答他:“有。”
对方什么都没再说,只问了这么两句,很快就离开了。
后院的猫追逐着蹦上房顶,除此之外再没其他动静,这一处四方院子里,只剩下雍宁一个人。
她重新戴上手套,去给院子里的树浇水。
万物有序,她也只是这世间普普通通的一分子,和后院那一架紫藤没什么区别,只是藤蔓绵长,到了阳光最好的四月,盛花开放,而她最好的年月,已经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从何羡存离开“宁居”之后,这已经是第四年了,她过到了第二十六个冬天,眼看着又到一年终了。
她一个人的时候喜欢养东西,除了紫藤,后院的花花草草也养得多了,连野猫都聚了一群。
晚上的时候,雍宁独自关店,从大门开始,一路向北走,把器皿收好,再去查看窗户。这样的四方院子远比人活得久,几百年的寿数它都看尽了,树影幽暗,夜灯寥落,她竟然也不觉得害怕。
八成这店里最奇怪的,就是她自己。
雍宁已经很少再梦见过去的事,谁还没爱过一个人,有过一段往事?她自己的故事实在不新鲜,放在这种市井的胡同里才能算个谈资。
可惜她白天活得自在,一到晚上却显得太过冷清。
就比如今天,雍宁忙了一天才把前前后后的长廊都打扫干净,一抬头,忽然看见了半轮月亮。她没吃什么东西,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得累,于是放任自己靠在门边发了一会儿呆,总算想明白了,到底为什么不肯搬走。
她是舍不得。
未来的人生千百样,但过往却永远只有一种。
她舍不得往日,也舍不得何羡存,更舍不得这处院子,于是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当成他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一旦离开,他们之间,就连最后这点关系都没了。
雍宁没有说谎,确实有人改变过她所预知的未来。
那一年也是个冬天,天气不好,一场淅淅沥沥的雨下得不早也不晚,落下来积在路上,没多久就上了冻。
她打电话过去的时候,刚刚过了凌晨四点,太阳还没升起来。
何羡存还在开车,显然深夜外出也很累了,于是就连声音都显得格外低沉,他清了清嗓子才问她:“做噩梦了?怎么醒了?”
雍宁的手在发抖,但声音却控制得很好,她清清楚楚地告诉他:“我要赶早晨七点钟的飞机,所以提前起来收拾行李。”
他竟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,以至于雍宁以为他不想再听下去的时候,他突然又笑了,开口说:“离开宁居,你一个人能靠什么生活?”
这问题带着几分讥讽,又像一张网,等她自己撞得头破血流,他刚好坐享其成。
雍宁被何羡存问得哑口无言,那么冷的天,她非要站在树下打电话,故意要让自己的脸、手,连带着一颗心都冻僵了,才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,她必须拦住他。
她透过何羡存的语气,似乎能看见他的脸色,他是个极会控制情绪的人,但她却总有办法让他生气……于是她逼自己口气笃定,又和他说:“最后一次,走之前,我想见你。”
他的回答很干脆,“今天不行,我约了人,天亮之前要到山上。”
雍宁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,偏不让他成行,于是狠下心告诉他:“我最晚五点出发去机场,宁居的钥匙放在门口,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要带走,其余的……随你处理。”
“宁宁。”何羡存那边并没有传来停车的动静,间或还有转向灯微弱的声音,他显然还在按照既定的路程向前开。车子快速行驶之下,电话里的噪音显得格外规律,何羡存的声音因此被衬得更加沉稳,他一字一句地说,直往她心上碾,他说:“你不能走。”
她急了,想要争辩些什么,他直接打断了她,又说:“留在家里,等我回去。”
他最后这句话语气强硬,雍宁根本来不及想对策,这一晚她情急之下找出的说法实在拙劣,仗着事出有因才来要挟他,但何羡存开着车,显然不再打算给她说话的时间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她从来没有那么紧张过,迅速冲回房间,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行李箱,她琢磨着自己下一步应该怎么办,四下的陈设一切如旧,哪有什么行李,她明明连张机票都来不及订。
那年雍宁二十二岁,年轻莽撞,总不肯低头,更不懂什么周全。她嘴上说得狠厉,却为了他什么都能做,恨不得也要和命搏,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有贪念,她赌何羡存一定会为她改变行程。
她赌赢了。
一通电话前后不过三分钟,她说得太着急,却忘了赌注。
她说了一个谎,希望能让何羡存远离既定的命运,却不知道因为她那一句话,彻底断了彼此的退路。
时至今日,雍宁依然能够梦见他当晚开车时的样子,目光沉静,却在挂了电话之后微微皱眉,他在反复地确认时间,最终还是握紧了方向盘。
很快就是直达山顶的路了,目的地清晰可见,他最后还是选择调头而返。
她明明是没有亲眼所见的,却因为做了太多年的梦,梦的荒诞替她把一切都圆满,仿佛她也坐进了那辆车里,就连车窗上闪过的昏黄灯带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山区的夜路实在不好走,那年冬天,何羡存确实改变了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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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城的冬天又下起了雨。
“宁居”所在的胡同名叫东塘子,应该是几百年口口相传留下来有过凭证的,时代转变,到如今,入口处的路牌都变成了统一制式,胡同里的院子也不再风光,单纯作为居住用途,只有“宁居”这处最大的院落不一样,它坐北朝南,地理位置极好,却用来开了一家颜料店。
于是关于那位不合时宜的店主,坊间一直有着种种传言。
传言里那个女人有特殊能力,可以帮人提前预知意外,却有着不成文的规矩,买她店里的颜料,才能请她帮忙。
这简直像个网络推手写出来的段子,因为那家店已经开了几年,地理位置靠近美院,却一直门可罗雀,店主卖的天然颜料时常开出天价,于是这段子或许只是种新概念的营销手段,大家听一听就算了,更多的人选择相信另外一个版本。
这处院子不是她的,她留在这里,其实是在等人。
雍宁准备出门的时候,已经看出今天是个阴天。
她想起这种天色不好的时候市区一定拥堵,于是抓紧时间叫了车,匆忙赶去画院进货。
冬天的胡同游人很少,就连那些学美术的学生们也临近期末准备回家了,“宁居”没什么生意,所以雍宁只拿了最新矿石制作的青绿颜色,很小一箱,她直接打车,一个人提了回来。
已经是十二月底了,眼看快到新年,以往应该是最冷的时候,今年室外的气温却还不冻手,只有雍宁习惯性地一直戴着手套。阴天的时候光线暗淡,让她的眼睛也感觉***多了,于是她上车就摘下了墨镜。
司机师傅一路哼着歌,看见雨点打在玻璃上,只觉得奇怪,他探头往外看,和她说起来:“北方大冬天的都开始下雨了,这地球啊……真是快完蛋了。”
雍宁可顾不上想地球出了什么问题,她敷衍着和他聊了两句,抱紧怀里的易碎品。
她盯着窗外的雨看,开始发愁自己没带伞。她住的地方还是老城区,改造进程缓慢,胡同交错,街巷狭窄,车辆根本开不***。万一一会儿雨下大了,她自己淋湿无所谓,可这些颜料都是天然粉末,最怕湿气。
刚好经过市里最繁华的街区,雍宁一路看过去,只觉得这一带有些陌生。
她已经很久没来过了,眼前是历城为了发展而规划出的新城区,充斥着现代化的商业街,即使是白天,市区的街道两侧依旧热闹,路边种着***的金叶槐,树梢有特殊装扮,挂上了圣诞节的装饰,所有淡金色的叶片熬不过冬日,雨水一落,只刷出一道道青色的枝。
她想起前一阵去的画廊,看到了几幅画家新作,过去的人总爱画山画水,或是天地日月,如今呢,选择却多了,流行起了城市山水画。
人多的地方总显得热闹,连雨也盖不住。
雍宁看了这一路,不知怎么越发觉得冷,她又让司机把空调温度调高,惹得司机师傅频频从后视镜里看她,忽然发现她的墨镜挂在衣领上,于是有点不解地问她说:“现在的流行我都看不懂了,这么阴的天你也戴墨镜啊?”
雍宁懒得解释,她今天一直莫名不安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牵扯着,隐隐地说不出个缘由。她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让人不***,尤其是这场不该下的雨。
想着想着,她又觉得自己杞人忧天,实在多余,车海人流,她充其量只算其中一员,这要真是一幅城市山水,她渺小到连细节都被人省略。
生活静如死水,就算到了地球真要爆炸的那一天,她也赶不上。
人唯一能做的,只有过好当下。
雍宁走得着急,她离开画院没多久,院外有车径直开了***。
何家画院早已搬到了新城区,就在他们主宅的西北角,整个园区占了一个街区,由何家人买下地皮,重新进行独立开发。
画院所在的地方是工作区域,四下是园林式的仿古建筑,沿车道两侧修建,一切都比还在四合院的时候更方便。为了适应人员增长和时代变迁,传统的手艺也没有过去那么封闭了,他们放弃旧址,启用更多科技手段作为辅助,恒温灭菌的条件也都能比从前更好。
历城是座古都,过去留下过宫殿,变成如今的国家文博馆,每年它保存的文物都要例行体检和修复,而其中古书画馆的部分,一般都由何家画院的老师傅负责。
画院这一代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,但画院里的工作依旧繁忙。年底这段时间正是忙的时候,园区里有休息亭,人也不多。
下雨的日子,只有装裱部的林师傅还愿意出来走走,他一直抽烟,天气不好也要出来过瘾。
他远远看见有车从外边开进来,本来没怎么留心,看见车牌的时候却忽然站了起来。
直到有人打伞走进亭子,林师傅手里的半根烟都忘了抽,他就这样看着对方把伞立在了亭外,一身利落干净的灰色大衣,他这才反应过来,有些激动,不知道该说点什么。
最后还是对方率先和他打了个招呼,林师傅总算长出了一口气,夹着烟和他说:“院长,夫人的事我都听说了,节哀顺变。”
何羡存笑了,他也还是过去的样子,从容沉稳,似乎根本没露出什么难过的神色。
他四处转了一圈,看见画院一切如旧,所有部门的人按部就班,又问了两句近况。林师傅请他放心,大家都是过去的老人了,人人都好,祖辈的手艺还在,无论什么世道都不用担心。
“我记得当年您就说要戒烟了。”何羡存把林师傅手里的烟头拿走,他身后的司机已经跟着他迎进来,替他扔掉。
他拍拍手上碰落的灰,重新拿了伞,打算和林师傅一起往回走。
雨下得不大,林师傅不能让身边的人亲自打伞,刚想顺手接过去,何羡存却不让他动,只说了一句:“画院里都是长辈,当得起。”
他的袖子刚好挽起了半截,因为打伞而露出了手腕,林师傅借着一点天光,一低头就看见了,一时有些感慨,又问他:“这几年恢复得怎么样了?现在这些年轻人啊,细心点的手艺不行,手艺留得住的,人又留不住,外面的***太多了,如今咱们传统工艺的路,对他们来说太难走了。”
何羡存听了只是摇头,他看也不看胳膊上暗红的印子,那口气就和这雨点一样,不轻不重,“生活没什么问题,别的不强求了,人没出事,就是命大了。”
林师傅沉默了一下,换了话题,“我们也是上个月才知道夫人的事情,已经都办完了吗?”
“全都了结了,这四年医生尽力了,不算遗憾。”何羡存微微皱眉,于是一句话说得简单,三言两语,好像不太想提起这件事。
丧妻之痛,人之常情,他也才三十多岁,多难迈的坎儿都能熬过去。
林师傅只想他能宽心,但眼看何羡存一如既往,那眼神安安静静,让人找不出半点悲痛,外人说什么都多余。
老一辈的人都知道,何羡存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,永远沉得住气,在这传统行业里是最有天赋的人,对方年纪轻轻,业界却早有了“修复圣手”的名号,医生抢救人命,而何家人从祖上开始,抢救的都是文物。到了如今,这一代的院长就是何羡存,原材料的供应一直都是关键环节,画院每每受到掣肘,于是他继承父业,苦心经营,从纸张、矿石的源头上下手,将矿业公司逐步发展起来,从此画院的工作再没了后顾之忧。
无论是事业还是名望,于他而言显然无可挑剔。
只是人都有难处。
何羡存的难处,画院里的老人全都清楚,所幸岁月给了大家遮掩的理由,只要谁都不再提起,过去的事就能一笔勾销。
他们一路走回装裱部的屋子,是何羡存先开了口,他在门外停下,忽然问了一句:“今天是她过来的日子吗?”
林师傅一愣,想了一下才明白院长在问什么,于是回答他:“是,刚才看见雍宁那丫头来了一趟,估计没带伞,跟我打个招呼就跑了,我说去屋里给她找件雨衣,一出去人都没影儿了。”
何羡存也没再问什么,一只手去推门,已经准备进屋了。
林师傅看见房间里边人大多正忙着,于是又拉住他,放低声音,轻声和他说:“都挺好的,她看着也平安,这几年长大了,还是那么个脾气,一个人过。”
何羡存的右手扣在门上,不由自主地用了力。
林师傅干了一辈子装裱工作,眼力最好,一下就看出来了,他什么都没再说,伸手替何羡存推开了门。
雍宁确实在赶时间,她担心了一路,所幸这场雨虽然一直不停,但始终下得也不大。
她下车把箱子护在怀里,一路往胡同里跑。四下冷冷清清,已经过了九点,上班的年轻人早走了,剩下的老人也都不在这种天气出门,路上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这性格实在不讨喜,冷僻孤高的模样,于是在传言里名声也不好。
这世道一向对女人不公平,都说她年纪轻轻,能住在这么一处完整的院子,显然用的不是正当手段。何况雍宁卖的颜料出自何家画院,那地方从不对外开放,她却能拿到,仗着工艺难求,经常坐地起价,于是连谣言都能成真,老街坊之间的闲话逐渐传出了花样,认定她是给何家某一位做了***。
雍宁一向深居简出,已经独居四年,她实在不懂自己到底哪里值得被人编排,好在渐渐已经习惯了,她对什么都不太在意,今天回来却被吓了一跳。
“宁居”的门口不对劲。
她翻出钥匙,却发现门上的锁已经被人撬开,掉在了地上。
雍宁一颗心都提起来,她顾忌颜料瓶子易碎,先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柱旁边,好在这大门是广亮门的样式,能容下一两个人躲雨,一时半会儿也淋不湿箱子。
她推开前门***,院子里一切如常,下雨的日子,廊下寂静,院子里的树早早过了季,一地枯叶萧条,没有任何动静。
人遇到这种情况难免心里发怵,眼下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忙。她想了一下,犹豫着给方屹打了一个电话,可是没能接通,她只好自己壮了胆子,从前边走到后院,一路发现东西两侧的屋子全部被推开过,很多东西扔在地上,确实有人闯进来了。
老胡同里的街坊低头不见抬头见,都是熟悉的住户,雍宁实在没想到还能遇上撬门偷窃的事,她冷静下来报了警,然后一个人坐在前院的廊下等。
雨已经渐渐停了,但檐角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,成了整座院子里唯一的动静。夏天的时候,雍宁最喜欢坐在这里听雨,风可以穿堂而过,又凉快又***,可惜此时此刻,这雨声彻底把她心里积压的念头全都扯了出来,空气里泛起某种久违的湿冷味道。
北方的城市不靠海,江河也少,气候干燥,极少在冬天下雨,只有四年前的冬天,也有过这样不好的天气。
说起来,那些年雍宁的人生经历实在失败,她没能完成学业,在离开美院之后,一直住在“宁居”。
当年她年纪小,还没有自立的能力,后来她上大学的时候努力考进美院,是何羡存给了她一切。她的学费,生活花销,连带着她的住处……她其实一无所有,而何家人也算有良心,确实履行了养大她的义务。
如今认真想一想,何羡存对她的资助实在尽职尽责,从来没有亏待她半分,是她自己太贪心,像失了魂的飞蛾,一心要迷上他,活该要往火里扑。
他那会儿就已经是文博业界赫赫有名的专家了,何家画院的院长,出身世家,又沾了艺术的仙气,被人说传成清风明月一般的男人,雍宁赌上自己全部的青春,完完全全忘了身份,真把这院子当成了归宿。
直到那年冬天,何羡存突然离开“宁居”。
他和雍宁在一起的时候,没有任何特意的说法,以至于他走的时候,一样没留下话。
雍宁已经忘了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,她那心高气傲的劲头上来,或许曾经有过惨烈的争吵,但何羡存的心思太难猜,他永远不会浪费时间考虑这种无所谓的事,他对工作的专注程度十分可怕,让他在其余的事上显得分外冷漠,留给她的永远只有结果。
雍宁想找他,可是那段时间赶上文博馆和画院有重要合作,何羡存非常忙,无论是院里还是公司,她都见不到他,最后她干脆直接冲去了何家。
那是她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,冬日寒冷,她白白跑了一整天,最后去了他的家里,却正好撞见他和家里人的家宴。是雍宁忘了,他家里根本没有她的位置,何羡存当天带了郑明薇一起回家,和他的母亲相见,一家人其乐融融。
雍宁的出现简直连个笑话都不算,本来应该是场好戏,可她除了引得观众厌烦之外,什么意义都没有。
她浑身都冻僵了,话都说不出来,最后换他给了三个字:“先回去。”
他的意思当然是这场合不合适,时间也不合适,让她先躲回“宁居”,于是这三个字所承载的意思比那一整个冬天还要冷。
雍宁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自取其辱,从她发疯想见他开始,以为自己早已豁出了自尊,但现实的残忍程度远超过她的想象。感情这东西实在消磨人的意志,让人生出妄想,眼盲耳聋,从此一心一意只有一个人。所有彼此相处的日夜,雍宁自认见过他的真心,没想到她在何羡存的人生里,分量实在太轻,他或许从来都没把她当回事。
那时候的何羡存已经三十二岁,早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,更没有年少冲动的幌子,何况他一直都有真正适合结婚的女人,时间到了,到了雍宁退场的时候,他就连一句话都不肯给。
是她不懂事,竟然非要闯到他的家里去,这下彼此都没了体面。
雍宁确实不懂,男人的心怎么能那么狠,哪怕她在后院捡回一只猫,喂过两口饭,它再跑丢了,她都要去找。
于是关于那天的剧本,雍宁实在没能配合他们演下去,因为她没在何家多留,转身就走了。
她可以预知别人的意外,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结局,以至于一生坎坷。幼年被生父抛弃,母亲又离开她各自生活,她唯一能守住的只有这点不服软的心气了,却又全被何羡存毁了。
当天雍宁没有坐车,浑浑噩噩地从何家走回了老城区的院子,整整走了一夜,然后病得厉害,自己躺在床上高烧三天,一直没人发现。后来她浑身难受,吃不下东西,很快烧到昏睡不醒,还是朋友祁秋秋找过来,把她送去医院。
病好之后,雍宁还是一个人,从头至尾,何羡存再也没来见她。
是她不懂,这世上功成名就的,大多都是薄***。
说爱说恨都矫情,雍宁全都懒得细想了,执着伤人,她不想做个弱者。随着那场高烧,她总算把心里最后那点希望也都烧尽了。她想明白了,人各有命,她是命运的预知者,就不该当局者迷。
四年前,雍宁如果继续留在这座城市里,彼此都要难堪,所以当年她确实想做一个了断,只是最后还有一件事。
她预知过何羡存的未来,不能让他如约上山。
所以那年下起冬雨的时候,她给他打了电话。
雍宁想得远了,一直陷入回忆之中,今天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针织裙子,长而保暖,外边披着大衣,一直没觉得冷,直到四下起了风,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,突然回过神。
她心里越发有些害怕,于是拿出手机,还是只能打电话给祁秋秋,对方听了就说马上赶过来,她这才踏实下来。
老城区的街道距离都不远,派出所离得也近,又等了一会儿,来了两位片警。两人四处查看了一圈,例行公事问她一些情况,让她核实到底丢了什么东西。
雍宁这下有点懵了,“宁居”是家颜料店,她一开始重点检查营业用途的前厅,发现虽然被人翻过,但所有的颜料都没有丢失。除此之外,后院被她用来日常居住,这时代现金少见,她更没有什么珠宝首饰……她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,确定一切都在,连后院里唯一值钱的电脑也没有被偷。
警察有些难办,只能先将一切记录下来,然后提醒雍宁小心,最近临近年底了,盗窃团伙作案猖獗,她一个人住,一定要注意安全。
祁秋秋很快也赶过来了,她一看就是刚刚翘了班,匆匆忙忙套上一件羽绒服出来,连拉锁都没全拉上。她在门口看到雍宁之前放的箱子,抱在怀里给她搬进来,雍宁一直没顾上去拿,眼看院子里四下凌乱,没时间收拾。
祁秋秋一心想着“宁居”遭了小偷,看见警察叔叔像见了亲人,直接跑过去,和对方拉关系博同情,最后她才得知雍宁报完警却什么都没丢,场面一下变得有些尴尬了。
幸好祁秋秋一脸热情,警察也不好再说什么,只教育了她们一番,让雍宁一定注意关好门窗,临走的时候,他们又叫住祁秋秋,和她说:“还有,赶紧换锁吧,什么年代了,老房子也不能用旧锁啊,再帮你朋友清点一下,她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,仔细看看。”
祁秋秋千恩万谢地答应了,最后把警察送走了。
雨已经完全停了,地面上没什么积水,只是四下的风越来越大,卷起湿气打在身上,渐渐冷得让人站不住。
两个人赶紧开始收拾东西,从前往后,把房间里被翻乱的物品一一归位。
雍宁发现闯入者的目的确实不是偷窃,对方明明进来了,完全可以把看起来值钱的先拿走,没必要在这么大的庭院里翻找,这行为反而像来找东西的。
这就更奇怪了,“宁居”唯一值钱的显然只有颜料,很多都是用宝石级别的矿石遵循古法制成的,除此之外,她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外人惦记,于是她又回到后院看了一圈,确定里外什么都没丢。
祁秋秋也没发现什么,她和雍宁大学时就认识了,彼此都是对方最好的朋友。她看得出来,雍宁刚才还有点慌乱,现在已经很快就冷静下来了。
她不由自主四下打量,暗暗腹诽,现在还是白天,“宁居”看上去还算正常,可是如果到了夜里,树影重重,这种过了百年的老宅子,总让人心生恐惧,雍宁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,不知道哪来的胆子。
好在雍宁已经开始干活,根本没时间管别人在想什么。她把齐腰长的头发挽起来,换上一身打扫穿的衣服,还是一条黑裙子,唯一的区别只是更轻的麻料质地,还特意套上一件不怕脏的毛衣,显得脸色更加苍白了。
祁秋秋帮她把空置的客房查看一遍,一间一间重新关上门,很快绕回了前厅,忽然回头问:“方屹呢?怎么不来看看?”
“他这两天出差去国外了,我刚才给他打过电话,估计有时差,他没接。”
“那就继续打啊,吵醒他。”
雍宁摇头说:“也没什么急事,睡了就算了。”
祁秋秋被她这话说得瞪大眼睛,连带着手下的力气都大了,她一推窗户,“咣”的一声关上了,听得雍宁心惊肉跳,开口提醒她:“你动作轻点,这可都是上百年的老木头,撞坏了你可赔不起。”
祁秋秋追过来,认真地和雍宁说:“什么才叫急?和你说过多少次了,男人不需要女人太懂事,你家进小偷了还不跟他诉诉苦?”她越说越觉得恨铁不成钢,“你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他,这边出事了,你害怕。”
雍宁环顾四下,没找到什么东西能堵住她的嘴,只好顺手把身边的扫帚递给她。那东西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买来的,手工捆扎,还是最老旧的样式,又高又长,扫大院子最合适。
祁秋秋接过去,发现这破玩意儿和她一样高,她本来端着架势要教育雍宁,这下拿着它哭笑不得,一下泄了气,白白替人操心,于是质问道:“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?”
对面的人一直没理她。
雍宁打开刚才带回来的箱子,所幸这一次拿回“宁居”的颜料都没受潮。她按照颜色一一排好顺序,全都放在了木架上,也不想展开关于方屹的讨论,于是直接分配任务说:“趁着雨停了,你去把台阶下边的叶子扫了。”
祁秋秋还有无数句话,统统说不出来,她气得咬牙切齿,对着雍宁扔出一句:“你这口气……越来越像何院长!”
雍宁没想到对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,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她很久没听人提起他了,竟然有些不习惯,愣了半天才回过神。
何羡存在她身边的时候,她好像也没做什么让他高兴的事,他比她大了十岁,因而无论生活还是感情之中,他永远都是主导者,而她那会儿实在年轻,总喜欢和他针锋相对,似乎有斗不完的心气,如今她独自一个人在这里,过得快忘了时间,却忽然被人说像他。
这话实在讽刺。
这座院子太大,无数封闭的房间,充斥着没有光的暗角。门上的雀替掉了漆,却还剩下点睛的兽首,檐角下的树影荣枯交替,挣扎着好像是随时都能活过来。
刚住进来的时候,雍宁怕过黑,怕过鬼,后来发现生活能把一切都磨平,她过着过着也就麻木了,从此起床开门营业,唯一的目的只有挣钱,养家糊口才是人间正道,那些流言蜚语太多,她听久了只觉得可笑,真成了别人嘴里的怪物,没想到一场雨就能把她淋出原形。
雍宁终于想明白了,自己今天为什么这么难过。
因为她刚才确实害怕了,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,还是想起了何羡存。
当天“宁居”没有营业。
很快就到了中午,雍宁为了感谢祁秋秋赶来帮忙,特意亲自给她下厨做饭,四菜一汤,也算诚意十足,弥补对方逃班的损失。
出乎意料,祁秋秋今天表现很好,吃东西一点也不挑剔,还对雍宁的厨艺赞不绝口,“说真的,你这几年做饭越来越好吃了,以前连土豆都不会削。”
雍宁深谙她的套路,祁秋秋这么殷勤的态度实在反常,她不急着问,一边喝汤一边说:“不会就学,总不能饿死啊。”
祁秋秋又往外指,好奇地问她:“那排猫窝挺好的,你是找人做的还是买的?”
雍宁往外看了一眼,她这两天刚弄完一排木头盒子,钉在院墙之下,于是和她解释说:“我找出来一堆没用的木板,扔了可惜,前一阵方屹来的时候帮忙给我搬出来了,我自己钉的。”
对面的人一口汤差点喷出来,端着碗问她:“你做的?”
“是啊,网上搜了一个示意图,弄了几天,看起来好像差不多。”雍宁夹起一块排骨,堵住她的嘴,“我知道丑,又不是给你住,凑合吧。”
祁秋秋无事献殷勤,一定有话想说,果然坚持不了多久。
两个人刚吃完饭,祁秋秋就拿出一沓宣传材料塞给雍宁看,神秘兮兮地和她说:“明年七月,国家文博馆建馆一百周年,届时会举办百年庆,馆藏的国宝都会公开展出,这次展出的级别可都是一级珍贵文物,我也是刚从公司拿到的,第一批预告。”
雍宁顺手接过去,这一轮宣传肯定会引起轰动,因为展出的文物都是镇馆之宝,排名第一位的赫然就是国宝级青绿山水画《万世河山图》。
她看见这幅画的图片忽然心里一动,这幅古画此前只展出过一次,恰恰是四年前的冬天。
祁秋秋没看出她的异样,凑过来还在说她自己的事:“肯定又是万人空巷的场面,排队都能排死人,***也看不了几分钟。你下次去画院的时候帮我问问,能不能托关系找个熟人,开展的时候直接把我带到馆里去?”
其实雍宁今天刚去过,只是她赶时间,没和里边的师傅多聊。她想着这么点小事应该不算难,只是不想这么容易就答应祁秋秋,于是她晃着那些宣传单子,故意逗她说:“我可不做亏本买卖。”
祁秋秋知道雍宁这意思就算答应了,高兴得一把抱住她的胳膊,忘乎所以,“好好好,你随便提条件……这样吧,我先去帮你把门锁换了,还有,警察叔叔不是说了嘛,年底不安全,我陪你住!”
“不用,你一会儿赶紧回去上班。”雍宁说完没打算再动手,她舒***服地坐在沙发上,给自己找出一罐茶叶,然后指了指餐桌上的碗碟,和祁秋秋说:“把这些都洗干净。”
祁秋秋认命地开始整理桌子,又问她:“附近哪有卖锁的?”
“不换了,就这样吧,又没丢东西。”
“你是不是傻了,等着出事呢?”
“意外而已,就算是小偷,他知道没有值钱的东西,不可能还来第二次吧?”雍宁口气坚决,就是不打算换门锁。
祁秋秋实在服气了,“你可真是要命。”她洗完碗,想了又想,还是不放心,又过来念叨。
沙发上的人已经泡好了茶,茶叶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,看着就是好东西,雍宁不太懂,但喝了两天,这味道熟悉,过了热水一室馨香,都是过去留下来的,她不舍得再收起来。
她被祁秋秋吵得头疼,实在没办法,一句话再也藏不住,和她说:“你别忘了,院子不是我的,我不能不经户主同意,就私下把锁都换了。”
这下祁秋秋盯着她足足看了半天,直到雍宁已经给茶壶再换过一遍水,她才有了反应,她清理完了餐桌,擦干净手,也不再劝,穿上外衣准备回去上班。
祁秋秋难得有点认真的表情,走的时候和雍宁说:“我总算明白了,你为什么不想吵醒方屹,你是打错了电话。”
祁秋秋下午还得赶回去上班,她从美院毕业之后,给自己找了一份能发挥性格特长的工作,在一家公司做活动,事情琐碎,最需要沟通,经常连双休都没法保证。
相比之下,雍宁就清闲多了,她今天不打算开门,一下午就坐在卧室里擦瓷器。
因为今天这场突发的事件,她清理了一堆封存的东西出来,偶然发现一台录音机,于是放了一首过去的老歌陪着自己。
一晃过去这么多年,别说磁带,如今连CD机都是古董了,她听着那声音却不觉得过时,句句还能唱到人眼角发热。
她还在书房里找到了过去留下来的一幅工笔画,六尺对开,设色宣纸,描的是院子里那架紫藤,白蕊黄晕,连蒂的花苞串在枝上,淡墨清水交叠。她一边听歌一边借着光打开看,上边的花叶显然是完成了,紫中带着淡淡的蓝,虬形盘曲的藤叶,硬是能被勾出风情万种,没有落款钤印,但她一看就知道是谁画的,只是何羡存当年只画了一半就离开了,纸上还空了大片的留白,不知道本来的设想。
雍宁觉得那空白可惜了,只是她这几年再也没拿过笔,打开看了看,无以为继,又收起来放在了桌上。
她不是个好学生,何羡存教她的事,她大多都没学会。
雍宁对着那幅画一坐就坐到了入夜,她如常关好了门,锁还是那把老铜锁,没被撬坏就能继续用。
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傻,伤人伤己的话说过那么多,一把锁而已,或许连这院子塌了倒了,也没人在意,反而是她想不开。
越是无枝可栖的鸟,才越把归宿当回事。
雍宁辗转反侧,起来看了一会儿书,熬过了十二点,还是困了,她关上灯逼自己睡觉。
黑暗之中,雍宁的眼睛依旧能够分辨出暗藏的轮廓,黑色于一般人而言毫无深浅区别,于她却有着太多细节上的不同。
她盯着远处的窗影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半睡半醒之间,迷迷糊糊地觉得那窗上的影子越来越重,也许是院子里的猫又闹起来,夜行动物和人不同,让她这后院入夜反而不安静……
但也许那并不是猫。
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,人瞬间清醒了,可惜一切还是太晚。
卧室的门被人大力撞开,很快有人冲进来。
一切发生在一瞬间,雍宁连句话都没能喊出来,已经被人捂住嘴。对方揪住她的头发,把她从床上拖了起来。雍宁的夜视力比一般人都要强,她惊恐之下看清陌生人戴了厚实的帽子和口罩,只剩下一双眼睛透出凶狠的光。
那人不由分说扣住雍宁的后脑,将她的头狠狠撞在墙上,她被撞得晕眩,额头上立刻出了血,耳边响起男人暴戾的声音:“说!存档在哪?”
她挣扎着反抗,头部再次被撞到墙上,这下她是真的浑身都脱了力,咬紧牙一声不吭。事发到现在一共不过几分钟,但她已经想明白了,白天的事绝非偶然,有人想找东西,找不到却不死心,回去无法交代,所以夜里又闯回来,要和她拼命。
对方的声音透着狠毒,提醒她:“事情和你无关,只是东西凑巧落在你手里,拿出来大家都能好好过日子,你也不用遭罪。”
***的耳鸣让雍宁听不清对方还说了什么,她知道今夜发生了这样的事,对方不达目的一定不会善罢甘休,凶险万分的时刻,她反倒心里打定了主意。
四下太黑,雍宁唯一的优势就是视力,也更熟悉屋里的陈设,于是她反手摸索着墙边的桌子,混乱之下抓住一个瓷质笔洗,对着身边的男人就砸了过去。
瓷器猛然开裂,一地碎片。
她借着对方失神的片刻想要逃开,可她终究只是个女人,身手和速度根本比不过,直接又被身后人拖住了胳膊。
对方将她踹倒在地上,雍宁摔在一地碎片之中,控制不住地惨叫起来。
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完了,明明已经出事了,她应该想到“宁居”不再安全,却非要赌一口气,为了心里那点***的坚持把自己搭***。
她头晕目眩、疼得厉害,勉强呼救,声音却哑了。血渐渐把她的眼睛完全糊住了,她只能隐约看清对方的轮廓,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,才发现凶徒已经被惹急了,竟然拿出了匕首。
他最后一次逼问雍宁,想要找到资料的下落,雍宁喉间腥咸,不肯示弱,不知怎么豁了出去,就是死活不开口。
她突然想起过去何羡存的话,说她实在不够聪明,早晚要折在这倔脾气上。
眼看那人一刀就要捅过来,雍宁藏不住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,人到了这时候哪还有什么理智,只能拼死做无谓的反抗。
四年前一场事故,何羡存很快离开了历城,雍宁再也没有见过他,只是听说,万幸在那场车祸里他人没事,还算平安。
从此之后,关于何羡存的一切,她都只是听说。
雍宁只好把他曾经的话都当真,才显得她的生活有意义。她清清楚楚记得,当年最后那通电话里,何羡存和她说过,让她留在家里,等他回来。
所以雍宁不肯走。
果然,她不换锁是她发了疯,因为她知道除了自己,还有另外一个人拿着钥匙。
她难得听话一次,她等了,可是他一直没回来。

雍宁何羡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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